W同志,见字如晤,展信佳。
今天支教点大家举办了小型晚会,我跑到他们那儿蹭火堆。火柴堆在空旷沙土地上,烧得红彤彤的,我们围在一块儿,暖和得很。
阿文姐弹了会吉他,我喀秋莎只唱了一半,院里有急诊,差了人把我喊回去了。
在高原待了一段时间,这里的人都很真诚热情。
当初来时,我听不懂他们的话,他们也急,扶着病人大声大气地朝我吼,可把我吓了一跳。直到藏族小姑娘扯着我的衣角磕磕巴巴地给我翻译,“他们,说,谢谢你,慢、慢、来。”
他们很信任我,我很开心。
我第一天来这片土地时候,很害怕。高原反应,听不懂的藏语,穿着藏族服饰还袒露了半边肩膀的“蛮子”(那时候还没到康定,大家都这么形容的,现在想来是偏见),都叫我恨不得直接转身离开,或者想着,当初要是被分到你去的徐闻就好了,听说那里四季如春,还有一片菠萝海——我超喜欢酸酸涩涩的菠萝。
这里很冷,高原的风像是从几千年前刮过来的,老练狠辣,跟刀子似的落在脸上,疼得厉害。高原人如晚会的柴火一样,粗犷但温暖。你能从他们眼神里看到那种挚诚的感情,如幼儿一样清澈。
他们会在我上门问诊后,给我煮牛肉。用开水煮牛肉,不放别的调料,是平原煮不出来的味儿。天晚了风雪大了,他们会让我骑他们家的马或者牛,担心我摔下来,就自己在雪地里跟着步行送我回医院。
我很好,你不用担心。
附上我第一次骑马时,在马主人许可下用剪子剪的一绺马尾巴毛发。
R同志,见字如晤,展信佳。
徐闻比我想象中更热,衣服每天都得换,跟火炉子似的。徐闻盛产菠萝,我请了假出去买了五斤回来。和我同寝的王八蛋们趁着我上厕所的功夫,直接瓜分完我的菠萝,只给我留点皮在我床铺上。
我恨不得给这群人一个过肩摔,按在地上磨蹭。
他们还恬不知耻地闹着要我读你给我的信,我是所里唯一有人写信的同志,他们都羡慕得很。
出了军校,在卫生所,还是一样地正常训练,但我们同时还要肩负起当地的卫生服务。看你信里提及煮牛肉,馋得阿虎和我煮了三斤面,还开了一个肉罐头,我们俩竟然喝得连汤都不剩——你肯定要笑话我了。
高原的景我没见过,也不知是不是和仓央嘉措的诗里那般美。等我可以回来了,我一定到你工作的地方好好看看,挨家挨户去谢谢那些给你煮牛肉、夜晚把你送回去的藏民。
你骑马时候别太得意了,省得把自己摔下来。在康定好好照顾自己,多去参加一下支教点的活动是好的,多结交些朋友,遇到困难也有人帮一把。
一切都挺好的,但你还是要挂念我。工作别太累,记得按时吃饭。
附上徐闻的菠萝罐头,希望你喜欢。
W同志,见字如晤,展信佳。
你下次来信,说话不要太直了!我打开信时,阿文姐就坐我旁边,好笑了我一通,太丢脸了。什么必须挂念我啊,以后不要挂在嘴上了,惹人笑话。
我去爬了雪山。
我第一次如此接近天空,站在山头上,仿佛我是天空和大地的连接点。我像是继承了高原的古老脊梁,从此可以有铁一样的意志,万寿无疆。
不同山水养不同的人,这里的高原养出了一群坚强的人。
他们会为了不辜负阿文姐他们的努力,雪天也骑马一个时辰来支教点上课;二郎山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,路窄,两车相向而行,年老的司机便给年轻的让路,自己义无反顾往悬崖开去,公路旁矗立的许多无名墓碑背后都有悲壮的牺牲;他们会因为家人受伤,支医点没有足够的外用药,直接进大山里寻个几天夜不合眼,扒拉出一堆药草问我这些可以用么。
咳,可我是西医啊。我只好跑去老藏医的帐篷里去学学藏药,好应对这些突发状况。
这里的人有些过得清贫,有些家里牛羊无数也算富有,但他们都不认识汉字。
他们之前的医学和文化都源于寺庙。他们很感谢我们,还有阿文姐他们这些来帮助他们的人,还亲切地叫阿文姐和我大小格桑花,给我们献了哈达。
这让我有点不好意思。
你知道我娇生惯养的,刚开始挺不乐意来这,也害怕吃苦,甚至埋怨为什么我们这代人就要遇见这些坎坷,被安排到穷乡僻壤来支医——我根本不是他们夸赞的格桑花那样勇敢美好。
但高原生活是震撼的,直击人心的。无数沙砾成就了高原,踩在这片土地上,让渺小如沙砾的我们也蓦地生成一股豪迈。
我曾自怨自艾过我们这代人在时代洪流中沉浮飘零,可怜得很。当看见藏民热情的笑容,阿文姐的学生们终于可以流畅地和我日常对话,我头次深刻地认识到,正是渺小的我们在一点点改变洪流的方向。
几年后这里的人可以懂得一些医药常识和科学道理,可以自如转换汉语和藏语,这就是我们来这的意义。
附上我所站立的地方的,一抔黄土,罐子里是雪山水。你就算见过高原啦。
R同志,见字如晤,展信佳。
你竟然给我寄土!土块能让我挂脖子上当纪念吗?不能!我碰一下就碎了,粘不起来。借着水和土,凭空构想一番高原风光,我也算第一人了。
今天我也如往常挂念你。我用词很讲究了,你就是脸皮太薄,才让阿文姐喜欢来逗你。这次收到信,千万不要在她面前红脸了。
我得好生夸你,工作了就是不一样。资产阶级的娇小姐有一天也有了如此深刻的觉悟和吃苦耐劳的精神,真是士别一日当刮目相看啊。
见你工作和生活顺心,我也松了口气。你是不是晒出了高原红不好意思说呀,没事,一定像红彤彤的苹果那样讨喜,我不嫌弃。
我的生活还是一成不变。日复一日的训练,打枪,看病问诊,晨起叠豆腐块,天黑洗衣服,收到信,就是我一个月最快乐的时候了。
你那罐雪水,我一半存着,一半拿来煮茶。我和阿虎研究许久,觉得这水从高原颠簸到广州,应当还没彻底变质,喝了不至于闹肚子——挺甜的。
茶叶是卫生所里淘来的好东西,寄给你尝尝。
W同志,见字如晤,展信佳。
你!简直不可理喻!都说了不要写些大白话了!我是晒出了高原红,爸爸寄给我的防晒霜刚开始我用了些,但我想融入这里,不想太出格,就回他不必再寄了。
他来信好几次都怨念得很,怕我成了假小子,又怕我没照顾好自己——我都大人了,还在他眼里跟个孩子一样。明明他自己都日子不好过。
茶叶很好喝,我是今天去找的新雪煮的。你斗胆喝一个月的雪水,傻不傻啊,闹肚子可别怪我。
阿文姐和当地一个藏族青年结婚了,我去当了伴娘,试过藏族的礼服,很开心。阿文姐和姐夫想给我介绍对象,被我拒绝了(快夸我)。
附上仓央嘉措诗集,他真是当之无愧的雪域情郎,你好生学习一下。
R同志,见字如晤,展信佳。
南方战事起,从上周卫生所收治了受伤的军人到写信时,我们一直在等消息,随时准备上前线。书信肯定会中断一段时间,别担心。
我一定会完完整整地回来见你。等我。我会成为你的雪域情郎。
W同志,见字如晤,展信佳。
在广播里听到了南边的消息,我很担心。不管这封信是否会丢失于路上,我还是要在笔尖传达我的意思:你要活着回来。我,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娇小姐了,你要受的那些伤,就算再不好看,我也不怕!我还能帮你疗养恢复,让你少受些苦。
就算你残废了要人照顾,我也做得来的。你别不好意思回来找我,你大学时期就把我忽悠走了,爹也见过你,你敢跑,我就到处找你,我爹骂人可凶了,本大小姐赖你一辈子!
我要你,活着回来见我,哪怕是残肢断臂也得回来!
活着!
R同志,见字如晤。
这封信你收不到,就不祝展信佳了。
我们上前线了。我不能翻云覆雨,但也愿意如成就高原的沙砾,将自己全部填进这时代洪流里。我不害怕,卫生所的所有兄弟都在一起,就算我们不幸成仁了,也不孤独。
我们都贴着地面睡觉,只要大地一颤抖,就立刻打滚爬起来,抱着旁边的医药箱往安全地带撤退。军医勉强算半个文职,有其他兵种挡在真刀真枪前面,也算是幸运儿了。
今天阿虎清理战场,给伤员包扎时,一不注意被对方躺在地上的士兵拼着最后一口气砍了几刀。
他是他们国家的勇士,阿虎也是我们的勇士。他失去了左臂,也失去了前线战场行医的资格。
临走时,他用单臂哭着拍我们兄弟几个,扯了个难看的笑,“我在老家等你。活着回来,一个不少地活着回来。几十年后,我们喝点烧酒,再来谈今日苦难。”
我当然能回来,我还能给他煮三斤面,毕竟他现在不太方便了。
炮弹轰炸的声音,伤员低声隐忍的痛呼,汇成一首嘶哑的曲子,叫人听了难过。这种日子也不知道要持续多久,受伤和离开都是常事。
要不,你别等我了?我怕我做不成你的仓央嘉措了。
尊敬的W先生,您好,展信佳。
在四川康定医疗支援点工作的R女士在二郎山不幸翻车坠涯身亡。x年x月x日,两辆中型卡车在二郎山事故多发地段相遇,与R女士相遇的一车先行自动坠涯,让出生命道路。不幸的是,R女士所在的卡车因路面结冰,失控撞向山崖而后坠入悬崖。同车人皆不幸遇难。
在整理其生前遗物时,我们找到与您相关的数封书信(尚未寄出一封),经与其家人协议,将所有书信转寄于您。
逝者安息,生者当奋发继承其遗志,医疗支援点已在事发地为其立碑进行哀悼,并将继续R女士生前之事业,守护一方卫生安全。
我们将与您同在,万望保重。
终
我是父亲的义子。
我小时候问父亲,怎么明明白白地说我是他养子,话本里都写孩子长大了就要跟亲生父母跑了,就哄着养子是自己亲生的。
“你不怕我跑了没人养老么?”我小心觑他神色。
父亲沉默了会,说,你跑不掉了,你亲生父母死在南边战场上。我告诉你,就不怕你知道真相伤心,只怕你忘本。
父亲有一箱很宝贵的书信,谁都动不得,甚至他读信都要重新整理下仪表,生怕写信人看见他邋遢样子。父亲还有半罐子水,瓶身被刮得破破烂烂的,可他总是爱不释手。
他没爱人,固定的友人也就阿虎叔一个,俩人见面就喝个大醉,叫小辈很不放心。
他有次去川藏线旅游,回来大哭了一场,说什么现在时代好了,路宽了,再也不会有雪天路滑翻车掉悬崖了,又说什么,尽知道叫我活着回来,我履行诺言了结果你不要我了。
我想给他的义父打电话来管管他,又忍住了。老人家平时斯斯文文,一旦戳到某根神经,诸如我义父喝酒之类的,骂人超级凶,屋顶都要抖三抖。
我义父的义父,早先年因为成分受了些苦,又中年丧女,我爹做不成女婿便上赶着做了他的义子,两个寡人又领养我一个孤儿,我们就是吉祥的一家三口。
虽然在外人眼里我们都是怪人,祖孙三代都没有血缘关系,却又十分亲密。比如我第一次写情书,正打算抄抄英文卖弄点文墨,结果爹和爷爷丝毫不尴尬地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写。
笔突然好沉重。
可那个姑娘笑起来温温柔柔,眼里掉了星星一样璀璨,文盲如我,顶着两道文化人的审视视线,还是想给她写一封情书。
爹摩挲着破水瓶,说第一句先写“xxx你好,展信佳”,待我们关系近了,可以日常见面,写信时能打趣一句“见信如晤”,便算得圆满。
他万分嫌弃地撕掉了我的狗爬字和半通不通的英文句子,重新递了一张信笺纸,“勇敢点,字也好看点,你会好运的。时代好了,现在一代总会比一代更幸运的。”